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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田里的母亲

掀开窗帘子,我把夜色揽入怀里,常常会想起彼时的母亲。彼时的母亲,刚过而立之年。母亲把我往田埂上一放,然后独自走

掀开窗帘子,我把夜色揽入怀里,常常会想起彼时的母亲

彼时的母亲,刚过而立之年。母亲把我往田埂上一放,然后独自走进了水田。她手握着锄镐,举过头顶,再使劲地落下,脚下的黑泥便翻了个身,散开了。山脊吹来春寒料峭的风,薄雾好像要把母亲的样子吞噬去。我站在田埂边感到恐慌,湿冷,不安。我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从早到晚都要劳作在水田里,我更不知道父亲的突然离去意味着什么。我只有隐隐约约地觉得,母亲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满手的血泡颇让人痛心。当天色擦黑,母亲走出水田,看我站在田埂边笑着,母亲也笑了,全然忘记了裤脚已被泥水打湿,衣衫却被泪水淋透的事实。母亲紧紧地拽着我的手朝不远处的土坯屋走去,湿滑的泥巴小路上留下一串大,一串小的脚印,即便是夜已深,依旧清晰可辨。

彼时的我才三岁,朦朦胧胧的记忆,让我不知道失去父亲的伤与痛,多少零零散散的枝节已经模糊不清,甚至是枯黄凋零,猝然消逝。迄今为止,我记忆里还有多少关于母亲的细节,还有多少儿时的梦可以重现?我说不清。唯有,夜色里,湛蓝的天空,星辰密布,我看到那是水田的倒影,母亲伫立在水田中央,无奈地向现实屈服。

水田里的母亲为什么要屈服于现实,母亲对我讲过,但那是我长大成人的时候。丧夫的痛苦像一把无情的利剑插入了母亲脊髓里,母亲不能喊痛,泪水漫过了长夜却漫不过生活,漫不过膝下那几张嗷嗷待哺的小嘴。一直到母亲花甲之年,母亲还不能原谅自己的屈服……

文革末年。母亲二十一岁。一场不平等的婚姻把母亲推向了万丈深渊。当一个“卖国间谍”的女儿嫁入了雇农家庭,那是多少人羡慕的美事。母亲和父亲谈不上有什么感情,或许,洞房花烛夜才是母亲第一次见到消瘦的父亲吧。母亲摆脱了无数人的欺压,却摆脱不了贫困生活的欺压。幸运的是,那时候,父亲懂得疼人,当父亲把手心的温暖传递给母亲的时候,母亲“咯咯”地笑了。晚上,母亲在煤油灯下缝补衣衫,父亲在编草鞋。父亲还托人为母亲谋得一份差使——到村小学代课。虽然每月只有几元钱,但燃起了母亲求学的欲望,还可以让全家人每月尝到一些肉腥。父亲是母亲唯一的最好的依靠。

那时候,母亲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就像两丘水田,水汪汪的好看。母亲水汪汪的眼睛又好像一盏明灯,点亮那些黑暗的日子。遗憾的是,还没有挨到黎明一刻,那盏明灯就熄灭了,让母亲再次陷入黑暗。夜再黑,母亲也必须醒着,她知道,自己不能痛苦到死去,不能步入父亲的后尘。我和大哥大姐成了母亲新的支柱,只要我们还在,母亲就只能想方设法地活着。母亲彻夜地醒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暗淡了下去,但一直在等待黎明。

母亲在父亲死后第三年,嫁给了我的继父。这成了继父村里人谩骂的话柄。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儿女寄人篱下,这是村庄里多大的笑话啊。母亲和继父走进了同一丘水田,无数的手指在指指点点,戳得人脊背发凉。但母亲顾不得那些,母亲心里,即使自己累死,也不能让儿女们饿死。

我和大哥大姐渐渐长大。大哥大姐也走进了水田,和母亲并肩站在了一起,我为他们送水送饭。因为有了儿女们的长大,母亲的那丘水田越来越宽,似乎想要包括母亲的生命。母亲想要那丘水田出一些余钱,想那些余钱可以让儿女们生活得以改善。母亲的姊妹也常常来水田里帮工,来的时候还会带些糖果,或者一把炒花生。后来,母亲才明白,原来他们是外公派来的,外公每隔一些时日都想知道自己这个苦命的女儿和她的儿女是否还好好活着。于是,那丘水田里还包括了外公。

母亲做梦也没有想到,我的继父除了有一把蛮力外,还好烟酒,还性格残暴。最要紧的是,继父不愿意拿些钱供继子女们读书学习。母亲不得不担起了赚钱供儿女们读书的重担。她除了要打理好那丘水田外,还必须种菜、养猪、从事山里人的副业。母亲愈发的沉默,话语几乎被泪水取代了,甚至是被血水取代。母亲咬紧牙关,就是百来斤的胆子压在肩膀上,母亲依然不能喊苦,打落的牙往嘴里吞。母亲无法穿越那丘自己耕种过的水田,她只有把穿越水田的梦寄托给了儿女,一夜一夜地期盼着。

我上初中的时候,贫寒的家入不敷出,母亲和继父常常打闹。虽然母亲也一直想方设法地节约家庭开支,但丝毫都没有博得继父的同情,打打闹闹一点也没有减少。日积月累,母亲身上因打闹留下的伤疤数不胜数,有些迄今还未痊愈,即使表面外边痊愈了,心里不还淌着血么?再后来,继父老了,继父的父母相继离世,继父才想起自己应该有个依靠了,继父才对母亲好一些。此时,母亲把继父的好不断地唠叨到我的耳朵里,磨得我耳廓生茧。继父的养老问题顺理成章地推到了我的身上,直到继父老去的那一天。

母亲一辈子都伫立在那丘求生存的水田里,无处可逃。母亲想要远离那丘水田,可是水田却越来越宽。母亲为了把三个子女抚养成人,忍受着常人不可想象的痛苦在那丘水田里伫立着,挣扎着。

多年以后,我和母亲再次从儿时的那丘水田田埂边走过,但我们都没有走进那丘水田。母亲深深地知道,既然她的儿女们已经离开那丘水田,就没有再次走进去的道理。但我知道母亲的心依然没有走出那丘水田,母亲满脸的委屈和痛楚,流露了她此刻的心。

其实,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自然的变迁,那丘水田早已干涸,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丛生的杂草。母亲的一生无法重来,唯有挨到天荒地老的那一刻,如果母亲还伫立在那丘水田里,无论如何我都要弓起脊背,托着母亲走出去,走得越远越好,即使那时候我也是白发苍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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