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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的石器

我很长时间都以为,那种被人叫做老鸹枕头的石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黑老鸹的嘴里,每天含着睡觉的枕头,在天上飞去来

我很长时间都以为,那种被人叫做老鸹枕头的石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黑老鸹的嘴里,每天含着睡觉的枕头,在天上飞去来兮,一不小心,就从嘴里掉出来,落在某处不为人知的地方。我弄不明白,为何黑老鸹总爱贪睡,它的枕头椭圆而扁,光滑如玉。恰巧捡到二三个这样的小石头,放在衣兜里会有“哗啦,哗啦”的声音,响起在我奔跑的童年里。

鲁西南湖畔的渔樵妇雏,至今管它叫做老鸹枕头。这样会发出声音的小石头,本身藏有难以破解的古今故事,如果再与神秘莫测的黑老鸹联系在一起,那故事肯定引人入胜,让人浮想联翩。其实,湖畔的石头都会发出声音的,只是需要细微的观察而已。它们作为大地的骨头,被人寄托很多希望,所以石头开口尖叫,也是意料之中的。乡村民间,石头材质的用具较多,它们从 “吱呀”声中唤醒黎明。一位老者,揣好黑棉袄走出小屋,他拾起院子里的粪箕子,拉开露出漆底原色的宅门。这门槽窝发出的“吱呀”声,好似一声轻叹,揭开了湖畔的昨天。接着,女人们陆续走出各自的小屋,院子里响起[窝子沉闷而有节奏的声音,豆扁儿的清涩味弥漫起来,滋养着这户农耕小院。石碾“嗡嗡”地转动起来,缓慢而有力,碾盘上小麦欢快地叫,碾道上驴儿跟着叫,这是农家才能体会到的享乐,舒心和塌实。湖陵小镇上,过去有不少碌磙,停在路边和场院地上,女人们铺好泡得水淋淋的苇子,弯腰费力地推它。压扁苇子的声音,特别地悦耳动听,像村南头新娶的媳妇,快乐的发出难以隐忍的呻吟。它们只有这样受罪,才能蜕变为无所不能的蔑子,编织成受人喜爱的苇席和独笼。井口上,放置有提桶的井杆,它的后面,栓着两块沉重的石头,木桶小心地放进井口,提杆随之放下,石头的使命,在一声闷喝之中完成。我上小学的时候,经常无课,就跑到古运河的河滩上闲逛,看到一片瓦砾般的薄石片,捡起来,用尽力气打水漂。石片在水面上“啪打,啪打”地行走,让我想起沿街行走的快乐流浪汉。

民间石制用具是大地的骨头,具有沉重的历史和纠结的生活,没有它们,当然没有地道的乡村食谱,也没有令人痛并快乐着的悠长回忆。它本身不会发出尖叫,只有与人类为伍,才会弄出这么多的声响。山上的石头,滚落到空谷中,震天动地的离开,无以回复的撕裂开大山,它当或归为大自然的,与担当起乡村骨头的石制用具不同,与经受磨难和刻画的另类石头也不相同。湖畔的大地上,湮没有不少汉画像石,从现今保存下来的黑白拓片上,我们看到两汉时期这片土地上人类的生活场景和坊间典故,以及更为久远的灵魂呼唤。石头在制作成殉葬的石棺前,石匠手中的铁笔,游走在吊好线的棺板上,碎石纷纷地离开母体,发出叹为观止的叫声。这叫声,在没有被我们发现前,仍然陪伴逝者的骸骨,讲述着汉画像石上面的故事。所以我们解读考古取得的石刻,不仅从上面看到历史的走向,还能听到古往今来的某些声音。石头的声音,把昔日时空拉长,带给我们艺术的享受。

一块曾经带有体温的石头,从手中抛出后,跌入苍湟的湖水里。它的声音嘎然而止,伴随着不知何时才能离却的死寂,成为我们今天跪拜的具有人类体味的骨头。珍贵玉器发出幽暗的光,它在埋葬进土地前,声音清脆明亮,或在衣袂上“叮咚”作响,或在祭台上傲然无物。它早晚沉落于忘川之水,哑为白色的蝉,被土沁改变了原本润泽的内质。它们是曾经没有记载的历史,也是君王政治的见证,还不如我的老鸹枕头,遗落在我经常到往的河边,能够被我欣喜地发现。

我们所需要搜寻的骨头,不仅仅有被人抚摸过的石头,它们在蜕变为骨头前,承载着乡村无尽的思念。它是精神,风俗,风情,风景,风物,更是毫不起眼的实在的器物,带有浓重的乡韵大风,直达祖先们的不朽灵魂。

石头在被撞击时表现出来的,不外乎内心的痛,而痛苦一定是有尖叫的。它在我们面前老去,沉默不语,不动声色,逐渐染上青苔颜色,这是时光给予它的胎记。人的脑海里也有这样的胎记,有了如此美丽的胎记,就不会忘记生身何地,故乡何处了。

在我们到来之前,所有的石质生活器具,以及充斥着人类历史和地域文化的具有骨头质素的石刻,都已经成为乡村生活的肌体中,不可或却的一部分。它们埋藏于当下的文化氛围之外,屏住呼吸,企图躲过人类的贪婪的眸子。作为传统的骨头,它不可回避地延承引领众生的使命,皆若晚风吹过的湖畔,骨头嵌在土地里,它被庄稼拔节的声音唤醒,才有可能发出一两声尖叫。

以为这是天簌的声音,或者我的错觉。

就是此时,石器发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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